感恩节遇到哈西

土耳其的瑟皮尔遇到乌兹别克斯坦的哈西,对话有趣:

“我叫瑟皮尔。”

“瑟皮尔?那不是一个穆斯林的名字!”

“土耳其是一个世俗国家,一个世俗国家。我们有各种宗教。”

“噢。”

“你是穆斯林吗?”

“我是穆斯林。”

“那你不吃猪肉了?”

这时我和庙山有点紧张,因为我们昨晚包了两种馅的饺子,一种猪肉白菜,一种猪肉香菇,就要拿到斯科特家里去一起庆祝感恩节晚餐呢。我们一言不发静听俩人继续:

“我吃过的。”

“但你是穆斯林啊。”

“是。但我以前当过两年兵。服役的时候,军中只有猪肉。”

我和庙山稍稍安心。

到了斯科特家,我们又碰到一个埃塞俄比亚来的女孩。她是东正教,也不吃猪肉。好在感恩节的主菜是火鸡。

一起去遛狗,哈西告诉我们他去过中国,乌鲁木齐,上海,苏州。他说:我喜欢中国人。中国人非常热情好客。

吃完大餐以后斯科特的叔叔哈尔用I-pad上网,给哈西展示WolframAlpha搜索引擎出来的四国信息:乌兹别克斯坦、中国、美国和日本。哈尔的妻子是日本人。哈西的英语不大好,哈尔跟他有一番对话:

“什么是life expectancy?”

“就是…你看,这里写了,乌兹别克斯坦人均寿命是72岁,中国73.5岁,美国78.1岁,日本82.1岁。”

“看看GDP。”

“GDP。乌兹别克斯坦,279.3亿美元,中国,53.08兆美元,美国,146兆,日本,51.79兆。”

“嗯。日本跟中国差不多。”

“但是你再看人均GDP,乌兹别克斯坦1030美元,中国3920美元,美国46000,日本40800.”

“中国就少了。美国和日本差不多。”

“什么是human development index?”

“就是……你看,包括健康、教育、生活水平几方面。健康指数,乌兹别克斯坦世界排名第92,中国59,美国25,嗯,不够好,日本第一。”

“噢!”

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刚到里诺两个星期的乌兹别克斯坦大叔哈西。

发表在 Outside | 留下评论

祸福

下半年的里诺,多事之秋。我也思乡之情愈浓。

开始是入室抢劫和枪击案。一人潜入私宅偷窃,被房主——一个独居老人开枪射伤。

合住公寓的两个中国女生(大学本科)懵懂无知,将冒充警察宣传治安纪律的陌生白人男子迎入家中,到那人叫她们进卧室坐下,方知有异,跑出门打电话求救。所幸无事。劫匪虽青涩,但外面车上还有一班他的弟兄。此事愈想愈后怕。

另外一个好像也是亚裔,男子外出上班,归家时发现窗户被下下来,笔记本电脑失窃。

几个邻居碰头,一起分析我们这栋公寓楼的安全优势:大马路边,交通繁忙,灯光明亮;马路对面就是大学校园,人气较旺。但还是叫房东陈妈妈来装了门链。

九月航展,二战时期一架老式战机,P-51野马,起飞后就冲进了观众席,八个观众死亡,飞行员当场死亡。飞行表演随后取消。

接着“地狱天使” 摩托车巡航,一名黑色皮衣摩托车手在“金块”赌场开枪伤人。一年一度的摩托车俱乐部活动随后取消。

大型活动除非在家门口,像圣拉斐尔牧场公园的热气球节,否则是不去扎堆的。 赌场只是偶尔和朋友去吃自助餐。写这几句是让人放心:我在里诺仍然是安全的。

周末的大火也只在里诺的西南部肆虐,我们在西北。但是房东陈妈妈,她和陈伯伯在里诺胼手胝足的打拼,三十年的心血,随那幢大房毁之一炬。所幸两人无恙。风势迅猛,火大得消防员根本无法进屋,只能在外用水龙扫射。里诺是极其干燥的地方,草丛中一个火星就可以燎原,火又借了风势,救火更难。这场从周五凌晨一点开始的火,到现在(周日下午四点),终于控制了95%的局面。全城三十二家房子烧毁,陈妈妈家是三十二分之一。

她的从中国运来的红木桌椅,她的兰花玫瑰,她看得见风景的厨房。我想起她拍的那张照片,从她的后院山坡远眺,城中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亚特兰蒂斯赌城沉在海底,真成了那个传说。

发表在 Outside | 一条评论

赌场

二月中,初进里诺的赌场。北内华达地区华人春节晚会。

一楼,面对各种角子机眼光贪婪或失神的赌客;二楼,跳舞机和游戏机前的少年,然后,坐了近一千人的亚特兰蒂斯赌场的“天堂舞厅”里,吃中式自助,冷了的春卷、猪排、炒面、麻团,听“夜来香”一类靡靡之音,看武术、杂技外加天真烂漫儿童舞蹈和夏威夷草裙,买一块钱奖券,等着抽奖,未中。

抽两支桌上花瓶里的郁金香离开,搭在此地已呆了三年五年六年的中国人的车子回家,一路聊黄石公园和九寨沟哪个更美些。恍兮忽兮,不知身在何处,荒谬感(不是很强烈)又生出来了。

西部,“他们带到此地的梦想是可以辨识的美国梦——新的机会,西部一个小小灰色的家,历险,危险,富矿,脱离束缚法律和义务的绝对自由,巨石糖果山,新耶路撒冷。”(Wallace Stegner)

而去的时候坐公车,长而刚硬的庞然大物,上面各色人种俱在,司机非裔,我们亚裔,旁边拉美家庭的双胞胎女儿穿同样的粉红上衣,其中一个和我相视微笑,摇头摆尾不亦乐乎。车到站,等红灯时遇到另一家华裔,老头老太皱纹深深,开口即粤语然后改有腔调的国语:你们也去亚特兰蒂斯?是啊。那一起走吧。他们看出我们初到此地。

也许我的了解途径是无效的,并不适用于此地。它没有历史(或说它的历史不起作用),但有无限的茫茫未来,独一无二,因为多元,而具有强大的能量和创造力。

“实现的乌托邦。永远的沙漠。”鲍德里亚《美国》一书中的两章标题。

亚特兰蒂斯,是那个九千年前遭遇地震和水灾后永远沉没海底的文明古国。

……

……

回过头来看我九个月前的涂鸦,依然不知所云,但能觉出当时的迷惑无措。先只说赌场。事实上,“眼神贪婪或失神的赌客”一句,不确,那是偷懒的刻板印象。需要强调补充的是,一个月没见过人群的我,初进赌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刺激密集的声光色影和赌场外内华达州广袤荒凉的大地,是吊诡的比照。在赌场里我觉得温暖,因人气旺盛,而众人表情丰富有戏,我乐得旁观。

以《教父》系列的黑手党小说闻名的作家马里奥普佐自称是“堕落的赌徒”,拉斯维加斯的情人。在《拉斯维加斯里》一书中,他写到一个从纽约布鲁克林来的女人,她一生完满。她结婚生子,儿子们都是成功的专业人士。女儿们给她生了孙子辈。丈夫在康尼岛上经营生意最好的一家熟食店。她是一个模范主妇、慈爱的母亲,忠实的妻子。

然后,她丈夫在她六十五岁的时候死了。她编织衣物消磨时间,她去看孙子孙女。朋友带她去佛罗里达游玩——迈阿密海滩,她发现那儿的人都太老了。她去加州看望一个已婚的女儿,发现那儿的人都太年轻了。回纽约的途中在拉斯维加斯稍作停留,她从此成了个一分钱下注的堕落赌徒——美国并不罕见的人种。她买下一个小公寓,开始“罪恶”的后半生。又十五年,直到她去世,她一天都没有再离开过拉斯维加斯。

你看,幸亏还有赌场,在这老无所依的国度,安置多少孤寡老人的肉身。

刻板印象被颠覆之一——赌场。

发表在 Above Ground | 留下评论

速写

1. 幼儿园的老师正在唱歌,声音清亮:“Row, row, row the boat, gently down the stream,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merrily, life is but a dream.” 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应和,没有一个人听懂。

2. 他孤身一人,有一只猫。他怕猫跑出去回不来,给它拴上绳子。在门廊上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他读着书,猫在身边,绳子系在树上。他说:猫叫阿尔伯特。

她孤身一人,有三只猫,一只着家,一只爱串门,去邻家的派对上玩耍,有时她接到电话:你家的猫在我们这儿吃多了。这只爱串门的猫最近喜欢卧在马路上,灰色的毛,光线暗时来往的司机瞅不出来。还有一只从不着家,她每天在园子里摆好猫粮和水,它会在没人的时候过来吃喝。

3. 九月真是收集云彩的好时光。而山艾的气味突然变得浓烈。在图书馆里专心干活,TH隔着一个过道两张桌子向我招手轻呼:下大雨了!我竟然充耳不闻。抬头时,一场阵雨初歇。两个月没落过雨了,湿漉漉的弗吉尼亚北街仿佛不是它自己。夜里明月金黄,飞渡重重云山。

4. 楼下独住的老人白天拖着小拉杆箱去学校上课,晚上拖着小拉杆箱回来,他腿脚不好,从来横穿马路,因为到红绿灯要多走几十米。我下楼时看到他灯火明亮的房间,隔着百叶窗缝:满室狼藉,所幸只是书。夏天时和姜埋小麻雀的那日,起初闻到臭味,还未看到麻雀尸体,姜说:不会是一楼的老头死在家里了吧。

5. Mr. Handley讲到他遇到的一些摩门教百姓,他们通常是对家乡情感最深厚的一群,但另一方面也是视界狭隘的那种provicial,他需要这样开头:我也在犹他州出生,我也是摩门教徒。他们于是愿意听下去。他有次邀请诺奖诗人Deret Walcott去他的学校,大诗人也读他的文章,读完后发问:为什么有那么多痛苦,他却从未觉得自己的写作悲伤,努力回想前半生,追溯到自己兄弟的自杀。大诗人似乎接受这个解释。

6.二进弗吉尼亚城。旧金山所以称为旧,是因为这里发现了新的金矿银矿。它没有沦为幽灵镇,一档电视节目拯救了它。本地历史学家Ron告诉我们,当年最盛期有两千多中国人住这儿,他们开的洗衣店散布全城。人口普查时把某些中国商人的小妾也误算作妓女。他手指后山,中国人墓地一直都在那儿。还是没时间去。

7.古老的地图上,区域分界是圆润的曲线,以不同的印第安族群居住的地域划分,我看到我深爱的太平洋西北海岸,密密麻麻弧线圈开的小块;整个太平洋西岸都人口稠密,是扎下根来耕耘的文明。而内华达山脉以东,大盆地以北,落基山脉,渐渐稀疏,半游牧和游牧的族群,择水草而居,需要大块的地域来回迁徙。而现代的地图,西部各州边界常见的笔直线条,单此形式,已经是一种强加于土地和其间栖居的古老民族的暴力。印第安人简直就是美国人的原罪。

8.重庆出来的她,后来到了台湾。当时她父亲在国民党敌情处任职。我看不出她的年龄,两个女儿都成家当了妈妈,她还是一头卷发挑染,热爱跳舞,说起一次在游艇上有美国老绅士来邀舞,不乏得意。她的先生,后来见到了,低调收敛型,正好互补。她说起八十年代来美国探亲的她的姊妹,没见过大串的香蕉,在超市拿了一串又一串。现在呢?她说:台湾还是反攻成功了,你承不承认?生活上,文化上,你们都跟我们学了?对不对?为自己作出这个重大发现激动又得意。一行人中,却只有我会唱她童年时的那首歌:在森林和原野是多么的逍遥,亲爱的朋友啊,你在想什么?…奇怪,那是一首芬兰还是丹麦的民歌。

9. Nevada landscape is an acquired taste.

发表在 Outside | 标签为 | 留下评论

来我家,取暖

到的晚了,一推门满室温暖,一位没见过的高个卷发男子上来招呼,我们介绍了自己,他的笑容也很温暖。宾客已经济济一堂,斯科特和苏茜混在人堆中交谈。红酒已开了五六瓶,冰盒里的啤酒瓶从冰块中露出头来,厨房里各种蛋糕曲奇摆满了台子。餐桌上一片花花绿绿的东西,是准备拍卖的物品了。客厅里也辟出舞台区,会有诗歌朗诵、演唱和其他节目。

这是为捐助一位校友而举办的晚会,九七年博士毕业的萧安现在北达科他州一个州立大学任教,今年夏天索里斯河泛滥,冲毁了她的房子,她和丈夫现在的家是一辆FEMA房车(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提供给灾民的房车)。

开场:迈克的大女儿弹电子琴,唱本州州歌,副歌高潮部分大家齐唱:Home means Nevada, Home means the hills, Home means the sage and the pine. Out by the Truckee’s silvery rills, Out where the sun always shines, There is the land that I love the best, Fairer than all I can see. Right in the heart of the golden West, Home means Nevada to me. 迈克的小女儿没有献唱,但是她神情认真地把一张张歌词递到每个人手中,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然后是和萧安相熟的那位老师讲话,萧安写信给他,字里行间情绪低落绝望。房车生活,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可能还会觉得有趣,但不是洪水中失去家宅的一对中年夫妇。北达科他接壤加拿大了,冬天苦寒漫长,而他们房车里只有一个小电暖器。他说着说着泪湿。

开始读诗。记几个印象深刻的。

《野蛮人入侵》电影结尾的法语歌Francoise Hardy的L’amitie,D老师翻译成英语,法英交替朗读,法语的音韵美多了。朗读完拿一个古老的面包机放音乐,他说:小心了,这是Francoise Hardy的歌,女人听了会哭,男人听了会恋爱。

从网上找来歌词大意:

我有很多来自云端的朋友
带着装满太阳和雨水的简单行李
他们将充满友谊的季节
化为地球最美的一季
他们拥有世上最美丽风景的温柔
和与候鸟一样的忠诚
他们内心拥有无尽的柔情
只是偶尔眼神流露悲伤
于是
他们会来我家,取暖
而你
你也会来
然后重返云端深处
再向别人展露你的笑颜
用些许柔情抚慰你周围的朋友
当别人想对你隐藏他的悲伤时
因为没有人知道未来将怎样
可能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我会是谁
若我还能拥有一位真正了解我的朋友
我就能够忘记泪水和痛苦
那么
或许我会去你家
用你的炉火温暖我的心

而听到威廉姆卡洛斯威廉姆斯那首《开花的槐树》被S老师音色饱满地念出来,每一个词在吐出去、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秒都活了。那些有力的单音节词,直接点燃现实和想象之间的那根引线,线其实那么短,是爆破。这么多年对威廉姆斯的钟情在这一刻仿佛有了最好的回报,从没有哪个时刻可以让我如此感激他的诗歌。

The Locust Tree in Flower

Among
of
green

stiff
old
bright

broken
branch
come

white
sweet
May

again

现场拍卖的物品是预先定好的。雅各布是拍卖人,全因他有一把浑厚深沉的嗓音。他从未做过,却驾轻就熟,言语诙谐,引人发笑。一瓶家制的仙人果果酱十块起拍,二十五拍下;一幅风景摄影作品五十块起拍,七十五拍下;一袋飞蝇钓鱼用的假饵,一天的钓鱼之旅,都是竞拍的对象。甚至一次保姆服务,杰西卡愿意为有小孩的老师在需要的时候做一晚上保姆,在场只有两个老师家有小小孩,他俩此起彼伏,竞拍不停,一晚上二十块的开价直接飙到七十,最后以九十块看四个小孩告终,哈哈,泰莉答应帮杰西卡一把。

我也凑热闹拍下一瓶戴夫手制的香膏,适合干燥人群(Dave’s balm for dry people),原料是有机橄榄油、蜂蜡和薄荷油。大家都在笑这个“干燥人群”的措词,说是一种干幽默(dry humor,一般译为冷幽默)。

无声拍卖才是桌上摆满的我们带去的小东西,无声拍卖就是看中什么在纸条上默默写好名字和数目,竞拍的人跟在后面继续写价格。开司米围巾、手链、银饰、一袋松子、三本专业书。我在罗斯店淘到的两个红地黑字的瓷碗,一书以爱,一书以智,都是中英对照,被一个老师以二十块拍下。

条幅签名。我写了一句诗,想来想去还是老俗雪莱吧,太应景,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个条幅、晚会录像,还有捐款,都会寄到萧安和她丈夫的手中,他们尚不知情!

北达科他的寒冷冬天,希望这些让他们满心温暖。

发表在 Outside | 留下评论

教主走好

十月上,乔布斯去世了。印象里还是他零五年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演讲时的那张消瘦的脸,他在演讲中提到自己的胰腺癌手术极其成功,但当时我觉得他依然像个病人,瘦脱了形。他是出色的演讲者,“IT行业里最有说服力的一人”,那篇演讲层次清楚,用讲故事代替说教,每个故事都有格言式的总结。我去年给学生放这个视频的时候,他们都记住了压轴的警句:“Stay Hungry, Stay Foolish”,“求知若渴,虚怀若愚”。

以前读过一个内容丰富的访谈,一开始记者让乔布斯介绍自己,而他只说了两句话:“我于1955年2月24日生于地球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关于我年轻时候的事我可以说很多,但是我想谁也不会真那么感兴趣。” 记者说:“也许三百年之后大家会的,因为那时所有这些印刷品都已破碎不堪。”

1955年,艾森豪威尔时任总统,乔布斯说不记得他,但记得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美国。“非常年轻。年轻而天真”。五岁上,全家从旧金山搬到硅谷,硅谷到处都是果园——杏树和李子树——仿佛天堂。空气澄澈,从硅谷的一端就可以看到另一端。对乔布斯来说,那是最好的成长环境,因为小区里住满了工程师。有天街对面搬来一个新邻居,那个工程师成了他电子学领域的启蒙老师。而他的机械师养父在他五六岁时就把车库里的工作台分他一块,从锤子和锯子开始教他使用工具和制造东西。

小学教育令他不适,因为他其实只想做两件事,读书,以及去外面捕蝴蝶。到三年级时他的求知欲和好奇心都快被扼杀殆尽了。他和一个好朋友把所有聪明用来恶作剧,在老师抽屉里引爆炸药之类。四年级时终于有个老师重新点燃了他的好学精神,起初用五块美金和各色糖果诱使他做数学作业,后来送他制作相机的部件,让他自己做镜头。

在这个1995年的访谈里,乔布斯回忆起这位希尔女士,仍满怀尊敬,说要不是因为她和其他几个老师,他可能就沦落狱中了。他知道自己身上那种能量,如果不经疏导矫正,会造成多大的麻烦。

对于计算机在教育中的地位,乔布斯认为机器永远无法像一个人那样激发和满足你的好奇心,原因在于:计算机是反应性的(reactive),而不能主动激发(proactive)。而孩子们需要的是一个指导,而不是一个助手。

关于权力和责任:

“作为一个个体,我认为你没有责任。我认为工作本身就是证明。我不认为人们做事导致别人喜好或憎恶就意味着他有特别的责任……如果你身后真能留下什么,那就是你的孩子,几个朋友,和你的业绩。……我不从责任的角度思考问题。我认为你的责任就在于制造最好的东西,投入市场让人们使用,让他们在此基础上做出更好的东西。”

二读这个访谈,权力和责任的这段话跳出来,读得我心惊。苹果产品风靡全球,而苹果公司很长一段时间对中国加工厂环境污染的问题拒绝回应,这就是权力和责任的体现。

在微博上看到人说:不干坏事创造产品影响一代人的生活为世人尽知兼富甲天下,对于只有肉体没有灵魂的人来说,绝对是美丽人生的终极标杆。

死亡对于乔布斯,如他所说,是一种“最好的发明”,(又是发明,制造出来的有实用价值的东西。)意义仅在于给年轻人腾出位置,或督促个体珍惜有限的人生,最大限度地追求自我兴趣。乔布斯深知此中门道,你看他所有的产品都以“我”开头。

佛教徒的乔布斯。想起那些漫画:他来到天堂,上帝手中正把玩一个IPAD;另一幅里他在抱怨:我明明是一个佛教徒,为什么让我见上帝?从他妹妹写的那篇讣告来看,他可能长期食素,妹妹去他家,他和妻子及四个儿女的晚饭桌上菜式简单,有时只有一个菜,会是某种时令蔬菜,很大一份,但只有一种。

在妹妹的眼里,他是像女人一般操心感性的人,妹妹单身的时候,他每看到一个觉得会吸引妹妹的男人,都主动问人:你是单身吗?你想跟我妹妹吃晚餐吗?”

他妹妹写道:乔布斯在世上最后的话是:Oh wow, oh wow, oh wow.我愿意想象他在弥留之际看到了最惊艳的景象,连如此神奇的他也没有料到。

发表在 Above Ground | 留下评论

爬山

陕西。

翠华山的天池碧蓝,水里有小鱼,除此之外便不记得什么了。

南五台之旅丢掉了帽子,回去时也坐卡车,其实是站着,一只手抓着后厢边,一只手激动地挥舞帽子,和其他小同学一起。风大。被老师和妈妈说了两句。为什么那次春游妈妈也去了?

华山的夜,抬头望:电筒灯光如一条游龙蜿蜒向上。黑暗中闻到植物的香气,听到潺潺流水。军用水壶里的水,冰凉。暑热和疲惫中咬一口苹果,脆、甜、水分充足,顿时神清气爽。(从此每每爬山时带个苹果。)

嘉五台,午后的静谧。一组营员鱼贯而行,脚下厚厚的腐叶,松软。唱蓝精灵之歌。报数,我走在初中组的最后,后面的薛姓男生是高中组的开头。我叫他蓝爸爸。忘了他有没有叫我蓝妹妹。虽然我一直在学蓝妹妹:“哟——嗬——”。

王顺山的夏天,石竹花星星点点。植被繁盛。登顶之后,望见对面峰顶上的人,隔空喊话。

太白山,没有去过。姐姐带回一枝红杉树的针叶,我夹在《现代汉语词典》里。后来夹在《英美文学名篇选注》里,书本纸薄,被硌出叶脉的痕迹。

北京。

香山第一次。游人摩肩。还没什么感觉就到了鬼见愁,和同行的邱姓同学一同表示不屑,她家在四川。买了红叶标本。

灵山秋草黄软细长,缓坡平坦,大家抱着头一起滚下去。

雾灵山,没有去过。火车上认识的男孩子写信寄来照片,秋色斑斓。

云蒙山青翠。夜晚在河谷点起篝火,后背阴凉而前胸温暖。一群人,唱一些校园民谣,应该唱了同桌的你。月亮黄蒙蒙的,问一个王姓男生哪里是北。

陕西。

过了秦岭界碑,山中民居风格有变,斜斜屋檐,雨水顺势流下。窗外青山飞瀑,窗内,我们在馆子里吃饭,豆角碧绿爽口。第二天爬一处山,山民告诉我们上面有个庙。山路上,过一段路就有人在树枝上系红布条。细雨中急急爬上去,看到岩洞里粗糙的观音小像,失望不已。夜里出门上茅房,蹲着,抬头看见流星一两颗,倏尔远逝。

……

内华达州。

玫瑰山。黄松针叶细长,枝形优美;树下有巨大的松塔,山中松香阵阵。熊果灌木丛低低蔓延,一种叶片上卷,一种叶圆,一种小叶、植株极矮。白杨树只剩几株金黄,而树皮洁白醒目。山艾灰绿,一枝黄黄花已逝,枝桠焦黑。

枯树仍笔直挺立,一笔笔粗大的枝桠向外伸曳,满怀诉求的姿势。也见到躺倒的圆木,横在山坡上,似乎能为它构想百十种用途,然而它只是横在那里,残余些树皮,裸露出的树干纹路细致,有时可见来路不明的刻痕,仿佛某种古老失传的文字。

爬了那么多山,这还是第一次拿了登山杖,并且觉得:幸亏有它。前年骑车和爬山伤到膝盖以后,都不太活动了,改了强度不大的观鸟,像老年人。但是,似乎只要攀登得法,爬山受的伤,也许可以用爬山来治愈。

发表在 Outside | 标签为 | 2条评论